我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努努时,他正把蜡笔塞进嘴里,那盒十二色的儿童油画棒被咬碎了三分之一,靛蓝色颜料顺着他的嘴角流到浅蓝色围兜上,在他胸前的卡通鳄鱼图案边缘凝成浓重的色块,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,窗外的蝉鸣里混着第一声惨叫。
"爸爸的笔记本可不能吃哦。"我掰开他黏糊糊的小手,那些被牙齿压出月牙形凹痕的纸张已经变得像风干的培根,努努歪着脑袋发出咯咯的笑声,后脑勺的绒毛在夕阳下像片蒲公英。
当超市的自动门第三次发出卡顿的蜂鸣时,我看到货架第三层的麦片盒开始渗血,某种暗红色的液体从"可可脆谷乐"的纸盒缝隙里溢出来,在黄桃罐头和奶粉罐之间蜿蜒成蛇形轨迹,努努突然在我怀里剧烈颤抖,他的指甲穿透我衬衫第三颗纽扣扎进皮肤,就像过去每次经过宠物店时他突然抓紧我那样。
三分钟后,第一具尸体从生鲜区的冷柜里坐了起来,那位穿着玫红色制服的收银员小姐,此刻她发紫的舌头正悬在胸前,随着僵硬的步伐来回晃动,脖颈处能看到明显的暗青色咬痕,她肿胀的手指抓破了自己的脸颊,血水和尸水混合着滴在促销传单上,把"全城最低价"的标语晕染成诡异的棕褐色。
我把努努的脸按进左肩,右臂挥动棒球棍时能清楚感觉到断裂的颈椎骨碎渣飞溅到睫毛上,玻璃幕墙外的火烧云开始蔓延,整个世界都在燃烧,除了努努冰凉的额头贴着我跳动的颈动脉。
当努努第七次把爪子伸向我的咽喉时,我终于学会了用左轮手枪的握把敲他后颈的特定角度,他的尖牙会在触到我皮肤的瞬间停顿0.3秒,这种源自本能的迟疑让我想起他两岁时偷吃草莓酱被我发现的表情——明明嘴角还粘着果粒,却要瞪圆眼睛摇头说"没有吃"。
我们在城郊污水处理厂的水泥管里躲了十九天,每天日出时分,努努灰白的瞳孔会短暂恢复成栗色,这时他能说出含混的短句,今天他的犬齿刺穿了下唇,黑色的腐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,但他说:"爸爸,冷。"
我把最后半卷医用绷带裹在他身上,这具五岁男孩的身体正在加速腐烂,腐烂后的组织却比活体更坚韧,像被福尔马林浸泡过的标本,他的左小腿骨昨晚穿透皮肤支出来,现在以诡异的角度戳在空气里,像棵歪斜生长的白桦树苗。
第二十二天,我们在制药厂仓库发现备用发电机还能运转,努努突然发狂撞开了B区的冷冻库,零下30度的寒气让他暴露的牙床瞬间结满冰晶,在布满裂痕的玻璃容器里,三支蓝色试剂正在自动恒温箱里发出荧光,标签上潦草写着"X-抗体原液"。
此刻努努正用变异成利爪的右手抠挖我的锁骨,左手指甲却深深插进自己腐烂的腹部肌肉,这是每六小时一次的"清醒时刻",他栗色虹膜里倒映着冰柜的冷光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,我知道他在说:快注射。
我握碎第一支试剂时,努努的尖牙距离我眼球只有1.7厘米,玻璃碴划开掌心涌出的血让他停顿了2秒,这足够我把针头扎进他后颈的神经束,当他灰白的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蓝色血管时,我的右手小指被他咬断了,断面整齐得像被激光切割的亚克力板。
第四十一天,努努开始啃食自己的左手无名指,这种自体吞噬现象在《丧尸异变图谱》第137页有记载,但作者绝不会知道,当腐肉从孩子嘴边掉落时,父亲需要多大力气才能控制住不发出呜咽,我用铁丝将他绑在通风管道上的姿势,和他四岁时玩"医生游戏"时主动伸手要我量血压的样子惊人相似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努努突然用完整清晰的发音说:"游乐场。"他的声带已经溃烂了37%,每个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在碎石上摩擦,我背着他穿越三条布满焦尸的街道,他的腐液渗透作战服黏在背上,像某种过于炙热的拥抱。
旋转木马的霓虹灯还在闪烁,可能是方圆五公里内唯一的稳定电源,努努挣脱束缚的瞬间,我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类似风铃的声响——那是三天前我亲手植入的微型炸弹在共振,他扑向那个褪色的粉色木马时,后颈的抑制剂芯片开始发出红色警报。
当第七枚蓝色试剂注入他脊椎时,游乐场的音乐突然切到《小星星变奏曲》,努努溃烂的指尖触到木马鬃毛的刹那,整片夜空亮起诡异的极光,他的瞳孔在墨绿与血红之间快速切换,最后定格成纯净的湖蓝色,这是两个月来我第一次完整看到他的笑脸,尽管他的右脸肌肉已经脱落了三分之一。
现在他安静地睡在旋转木马中央,我握着他仅剩的三根手指,东方的云层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隙,他的眼皮突然开始快速颤动,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永夜时,我看见他睫毛上的冰晶开始融化,顺着腐烂的脸颊滑落成晶莹的轨迹。